吹箫人

村东头住着一个吹箫人。

头一年,他只在自己屋里吹,窗子关得严严实实,一丝声音也漏不出去。吹到兴处,摇头晃脑,错了音也不恼,一曲吹罢,倒头便睡,一觉到天亮。

第二年,邻村办喜事,请他去吹一支贺曲。价钱讲定,曲目讲定,他准时赴约,照谱吹奏。主人满意,付了工钱,他拱手告退,一路走,一路哼着方才的调子。

第三年开春,他搬了条凳子坐到集市口,帽子搁在脚边。没人请他,他自己吹了起来,比哪一年都卖力,指法翻飞,调子也越拔越高。

路人来来往往。走过去不停脚的,他便吹得急一些;偶尔有人驻足听上片刻,丢下一枚铜钱要走,他忽然撂下箫追上去:“你可听出什么了?“那人怔了怔:“挺好听的。“他摇摇头,回去坐下,半天没再吹。

打那以后,他一年比一年吹得响。

集市上有个挑水的哑巴。每年开春,哑巴放下扁担,站在人群外头听上一阵,走前往帽子里搁一枚铜钱,年年如此。

吹箫人从不看他。他的眼睛越过哑巴的头顶,望着熙熙攘攘的行人,等着有谁停下来,说出那句他等了半辈子的话。

有一年,邻村又来请他吹贺曲,价钱出得比往年都高。他攥着箫走到半路,在道边站了一会儿,回去了。

又过了许多年,吹箫人去世了。村里人收拾他的屋子,翻出一本旧账簿,一年一行,记着历年的箫声:

头一年,无人,无钱。 第二年,一人,五文。 第三年,铜钱十九枚,又一枚。 第四年,铜钱三十一枚,又一枚。 ……

往后年年,每一行末尾都缀着同样的三个字:又一枚。

最末一行,墨迹还新。

出殡那天,村里人都叹,可惜了一手好箫。

而人群外头站着那个挑水的哑巴,冲着棺材比了半天手势,谁也没看懂。

后来有个孩子学哑巴手势给大人看:先指指自己的耳朵,再指指远处的山。